雍正元年的春天来得特别的早,才出了二月,已是天气回暖,百花齐放、花团锦簇!这一日,却是二月二十六日,可喜风和日丽,天气晴好,憋闷了一冬的人们,迫不及待的脱下冬衣大氅,换上时新的衣物,便三五成群、城里城外的逛起来,一时扬州城内是熙熙攘攘,人来人往,好不热闹!
而此时,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的府上,却是忙乱不堪,原来是林如海的夫人林贾氏快要临盆了!只听得里面传出一阵阵儿的惨叫,丫头婆子进进出出的,血水是一盆盆的端出来,如海本就悬着的心更是火烧一般,心里忍不住祈求上苍,可千万要母子平安才好!他那夫人贾氏,闺名只一个单子,唤作“敏”,乃是金陵世家荣国公贾府的千金,生得是花容月貌、高贵典雅,更难得的是,贾小姐饱读诗书,才华横溢,差不多的读书人竟赶不上她十之一二!自十年前嫁如林家,夫妻俩一直是你敬我爱,伉俪情深,在姑苏一带是出了名儿的感情好!惟一美中不足的便是,林夫人贾敏一直不曾生养,请了资深的老大夫瞧过,却是气虚体弱、体质阴寒之故!如海素来不是那迂腐的人,并不因膝下空虚便冷落了夫人,一如既往的待她,更不曾想过纳妾!那林夫人虽生得单柔,却是外柔内刚的人,每每因不曾生养,而觉得有愧于如海,私下里不知吃了多少的人参燕窝,体质也是一日强似一日!
皇天不负有心人,林夫人终于于去年四月,被确诊有了身孕,一时整个林府都是喜气洋洋,又派人给本家亲朋分别送了信儿,听者无一不欢欣雀跃的,尤以林夫人之母,远在金陵的史老太君为最!林夫人本是她惟一的女儿,自小爱若珍宝,只恨不能将全天下最好的东西,通通与她,及至女儿出了阁,仍是每年必派人送大量是吃穿用度到林府!谁曾想林夫人竟一直未曾生养,做母亲的便见天家的为此事揪心,生怕自己的宝贝受了委屈,所幸女婿不是那起子只想着传宗接代的人,对女儿仍是一如当初!好容易女儿有了身孕,史老太君终于松了一口气儿,送信儿送东西的人更是较以往跑得更勤,竟月月有人来!现在林夫人终于要临盆了,那等着报喜的人已经侯在二门外多时了!
看如海心急如焚的样子,他的同窗好友甄士隐笑着安慰道:“如海兄,切莫太过心急了!当日我那娘子生英莲时,我也如你一般,慌脚鸡儿似的,谁曾想楞是生了两天两夜,才母女平安了!是以我得到了一个启示,这生孩子啊,就好比种瓜,瓜熟了方能蒂落!想来我那小侄儿还不想出来,多等了会儿便罢了!”
林如海仍是一脸的焦急:“士隐兄有所不知,我那娘子平日里极重礼仪,若不是疼得厉害了,断不会这般失态的喊叫!她每叫喊一声儿,我的心就更揪紧几分,只恨不能代她受累……”
两人正说着话,忽闻得一阵异香传来,上房的门随即开了,一个婆子一脸喜色的出来回道:“恭喜老爷,贺喜老爷,太太生了一位小千金,通体幽香,漂亮得紧呢!老婆子我接生了一辈子,竟从没见过这般神奇的景象,他日小姐一定是个有造化的!”
如海大喜,连连吩咐:“重赏,重赏!”旋即一阵风似的到屋子里去了,士隐在后面看得止不住发笑,却也能理解他此刻的心情!他与如海皆是年近不惑才得一女,怎不欣喜若狂?这会儿他是没有心情招呼老友了,还是先家去告诉娘子这个喜信儿罢,士隐一边想着一边往自家赶去。
而这边厢,林夫人经过一日的劳累,已然昏睡过去,如海半蹲在床边,握了她的手,心里是抑不住的欢喜和感激!适逢**抱了孩子过来,他忙起身接了过来,一看便爱不释手!孩子长得随她母亲,以后必定是个美人胚子,尤其两弯细细的眉,更衬得一张小脸粉雕玉琢,煞是可爱!待抱近了,才发现她身上竟有一股好闻的香味儿,淡淡的,若有若无,却让人闻之心旷神怡!如海只觉自己怎么看女儿都不会厌倦,直到**催了好几次,他才依依不舍的松了手!
直到掌灯时分,林夫人才悠悠醒转,一睁眼便一叠声儿要看女儿,如海忙命**抱了过来,夫妻二人都是一脸喜悦的看着女儿,不过说些眼睛像谁鼻子像谁的私房话儿,一时丫头端了参汤过来,如海亲自喂夫人喝了,又草草用了饭,便小跑步的赶回屋里,却见母女二人都睡熟了,他心里只觉柔情万千,轻手轻脚脱了外衣,挨着妻女幸福的睡着了!
次日一早,甄士隐便携了妻女上门拜访,如海忙忙的迎了出去,因两家来往甚密,也不讲求那些儿女客不见外男的虚礼!说了一会子话,那甄夫人封氏便带了刚过周岁的女儿英莲,到贾敏屋里说话儿!
经过一夜的调整,贾敏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,此刻正靠着床沿吃粥,见封氏进来,忙笑道:“姐姐快请坐!”一面又命人倒茶与她吃,封氏笑道:“很不用吃茶,才在厅里吃过了!昨儿相公回来说妹妹生了个姐儿,我就恨不能立时来瞧,英莲丫头也口齿不清的叫着‘看……妹妹’,是以今儿天刚明,我们便坐车过来了!孩子在那里?快让我好生瞧瞧!”
贾敏笑道:“看把姐姐急的!”一面命人唤那**过来。一时**抱着孩子过来了,封氏忙起身接过来,才一瞧便啧啧叹道:“这般雪团儿似的孩子,难为你竟生得出来,竟让我不知道夸什么好了!”又猛吸了一下鼻子:“昨儿听人说林御史的夫人生了个遍体生香的小姐,果然是真的,这是什么香味儿呢?竟这般好闻!英莲丫头与之一比,便似那烧糊的卷子了!”这封氏本是极豁达之人,惯爱说笑玩闹,与贾敏一动一静,却好得跟亲姐妹似的!
“看姐姐说的,谁不说英莲是难得的美人?”贾敏笑道,“姐姐也忒过自谦了!”两人只顾说说笑笑的,却不想那英莲胖胖的小手却抚上小宝贝儿的脸,奶声奶气道:“妹妹……妹妹!”两人见状都笑起来:“她小姐妹俩竟投缘得紧!倒不如让她二人结义金兰,咱们也都有两个女儿了!”
适逢丫头来回前面传饭了,封氏才抱了英莲先出去,林如海和甄士隐正说得喜欢,封氏只略动了几筷子便罢了,仍到屋里陪贾敏说话!直至天黑透了,才告辞家去了!
晚间,如海带着三分醉意回到房里,贾敏嗔道:“当心熏坏了咱们的女儿!”他忙要茶漱了口,才笑道:“今儿士隐兄不提,我竟差点忘了,咱们的女儿还没有名儿的!依你说,唤作什么才好呢?”贾敏笑道:“你做主便是了!”不过仍蹙眉开始想起来。看着自己娘子蹙着的眉头,如海忽然灵光一闪:“女儿有一双弯弯的黛眉,就唤作‘黛玉’吧,眉如黛,人如玉!”贾敏喜道:“眉如黛,人如玉?如此甚好!”
接下来一段时日,甄士隐每日必携妻女到林府来拜访,封氏又带了英莲以前用过的小衣服等物品过来,间或与贾敏做做针线,说说笑话儿,日子过得极快!展眼便是小黛玉满月的日子了!
林如海中年得女,自然爱若珍宝,满月宴办得热闹却不奢华,扬州城内凡有点身份的人,都在被邀请之列!贾敏身体还未完全复原,封氏便自告奋勇,替她打理好了一切,满月之日,更是周旋与各府女眷之间,直弄得皆大欢喜!如海和贾敏都是感激不尽,两家自此更是亲如一家!
不几日,金陵史老太君又派人送来大堆东西,贾敏是又悲又喜,亲自提笔回了一封长长的信,又回赠了一船的土仪,又与如海商量择日回娘家探亲,却因如海公事繁忙,只能作罢!又过了一个月,贾敏的情绪方渐渐好了!
这日,封氏坐了车过来找贾敏说话,言谈间自然少不了谈论英莲和黛玉!才两个月多点儿,小黛玉的脸已经长开了,每每见了人,一双滴溜溜的眼睛便转来转去的,让人爱得不行!
封氏喜道:“才两个多月,就这般讨人喜欢了,等再大一点,岂不要迷倒全扬州城的人们?”贾敏笑道:“姐姐不知道,她每天夜里闹得我头疼,连个囫囵觉也睡不了!”她虽然口里抱怨着,脸上却是一团化不开的喜色!
随即两人便说起了家常,封氏道:“妹妹不知道,你大哥哥不知何时认识了隔壁葫芦庙里一个穷书生,现在两人好得一人似的!我倒不是嫌他寒酸,只是不惯他的人品,都快食不果腹了,还想着那些有的没的!我的丫头娇杏昨儿与我说,那书生竟调戏她!一个读书人,不想着好好习学,考取功名,竟想着风花雪月,便是娇杏跟了他,他又拿什么来养活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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