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想象有一个疯狂科学家把你的大脑从你的体内取出,放在某种生命维持液体中。大脑上插着电极,电极连到一台能产生图像和感官信号的电脑上。因为你获取的所有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都是通过你的大脑来处理的,这台电脑就有能力模拟你的日常体验。如果这确实可能的话,你要如何来证明你周围的世界是真实的,而不是由一台电脑产生的某种模拟环境?”
(摘自笛卡尔《第一哲学沉思录》)
湿冷的空气里飘着难闻的味道,那是一种苔藓与血液混杂后散发出的腥味,每吸入一口都像生吃泥鳅,让胃里一阵涌动。
一片火红的枫叶缓缓飘落,停留在树下锈蚀的长椅上。
长椅上面,站着约莫七八岁的少年,他紧握双拳,大口喘着气,蓝白色条纹的病号服上,浸染着几块殷红的血迹。
他叫慕阳,这已经是本月第五次动手打架,胜率依旧百分之百。
在他面前深灰色的,湿冷的岩石地面上,五六个同样身穿病号服的少年躺在那里,扭动着身躯,发出痛苦地呻吟。从他们的身高和手脚尺码能够轻松判断出,这几个少年的年龄比慕阳大了不少。
确认地面上的家伙没有缺胳膊少腿,慕阳放松了拳头,让呼吸平缓了下来。
果然下手有点重了,慕阳想着。虽然不是自己的血,但弄脏的衣服可还是得自己洗,下次得注意。
慕阳伸了伸懒腰,恢复到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。
“慕阳,这帮家伙太可恶了,你就不该手下留情。”
与少年年龄相仿的少女,光着脚站在潮湿冰冷的地面上,指着地上躺着的倒霉蛋们,气势汹汹,尽管只有七岁,但那一头柔亮金发和北高加索基因特有的精致容貌,让她看上去像人偶娃娃一般可爱。
当然,前提是她能改掉天生的公主病。
“下次再敢欺负我们!我佩娜公主绝不饶恕!”
“那是最好了,下次由佩娜公主亲自教训你们,”慕阳故意把“亲自”用力说出,以显示对少女屡次言而无信的不满。
“哼,你是本公主的御前侍卫,当然要替我教训他们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又成你的御前侍卫啦?”
何止御前侍卫,如果他没记错,上周慕阳的称号是“终极保镖”。
“昨天午休游戏的时候,我扮演公主,你扮演御前侍卫,乔湘可以作证,对不对乔湘?”
金发少女身边,黑色长发垂到腰际的少女沉默不语,纯黑色的眸子犹如一汪湖水。
她的两只手背在身后,手指紧紧地勾在一起,这能让她不那么紧张。
和佩娜摇旗呐喊大大咧咧的个性不同,几分钟前,乔湘因为担心慕阳受伤急地都快要哭出来。
“你快说呀乔湘,我们昨天是不是约定过的?我们俩分别是太阳公主和月亮公主,而慕阳就是我们的御前侍卫。”
“嗯。”
乔湘轻轻地回答,心里却泛起一阵从未有过的不安。
“看吧,乔湘都作证了,你休想耍赖。”
“好啦好啦,配合你就是了,明明是在孤儿院,却能像幼儿园一样生活,佩娜公主万岁——”
慕阳懒洋洋地大了个哈欠,平躺在长椅上,看着天空中的云层从枫树枝干的缝隙中流过。
如果一直没有人来收养,我会不会在这所奇怪的孤儿院里呆一辈子,然后就这样长大,成为孤儿院周围那些建筑里穿着橙红色衣服的大人?慕阳常常会这样想着。
悬挂在钟楼上的喇叭里,发出沙哑低沉的声音。
“将所有人带离操场,慕阳,请留在原地。”
乔湘心中再次涌起一阵恐慌,似乎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。
一群穿着白衣的护士快步进入这块被佩娜称为“花园”的场地,将地上瘫软的五个少年抬上担架。
慕阳却还是一脸无所谓的态度。
“肯定又是要关禁闭吧,真无聊。”
说完还对着喇叭的方向做出了中指向上的手势。
“慕阳——”
乔湘喊了一声,却不知道怎么开口,情急之下,眼中竟然泛起了泪花。
“没事的,小乔湘,关几个小时而已,不要哭鼻子了。”
“就是,身为我们两位公主的御前侍卫,关禁闭这种事情怎么能难倒你呢。”
“只要不再玩过家家,我倒宁愿关几天禁闭,嘿嘿。”
“哼!讨厌!诅咒你多关一天!”
佩娜撅着嘴,脸颊通红,拉着乔湘的手大步向身后那栋五层小楼。
就在两个少女快要进入建筑物中的时候,身后传来一阵巨大声响。
慕阳的面前,地面伴随着机械转动的声音缓缓打开,一个巨大的钢铁牢笼慢慢升起。
“不会吧……这是要做什么?”
慕阳仰着头,透过浓密尘土看到笼子里隐约晃动着的人影。
喇叭再一次响起。
“实验开始。慕阳,杀死笼子里所有人。”
佩娜和乔湘拉着手,呆立在原地,感到整个世界都在震动。
“佩娜,那是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慕阳会有危险吗?”
“不知道,我们过去看看。”
当她们挪动脚步的时候,面前出现了两个穿军人制服的男人。
“小丫头,你们最好乖乖回到自己的房间里。”
想要反抗,细小的臂膀却已经被男人抓在手里,无法挣脱。
孤儿院最高建筑里的弧形房间内,十几个监视屏幕布满整面墙,正从不同角度播放着操场上传递过来的画面。藏在黑暗之中的中年男人,双腿惬意地放在控制台上,嘴里叼着雪茄,冷冷看着其中一个屏幕。
“不要害怕,这只是测试,”
男人缓缓移动手指,镜头对准少年。
“怎样才能让你打的过瘾一些呢?”
男人按下了按钮。
操场上,慕阳面前的巨大牢笼缓缓打开,几十个高大壮实的成年男人四处张望着,每一个身上都穿着橙色囚服。
只有这个国度里最危险的囚犯,才会被流放到这里,穿上象征着极度危险的橙色囚服。
而这座完全无法在任何组织或机构中查询到的孤儿院,就坐落在这个国家戒备最为森严的监狱——北城监狱之中。
“慕阳,杀死笼子里所有人。”
男人的声音再次从喇叭里传出。
“怎么可能……”
少年第一次知道天旋地转是什么感觉。
杀人?就连刚刚那场激烈的打斗都是被逼无奈,如果不是那几个小子骚扰佩娜和乔湘,他是绝不会动手打人的。
“我才不听从你的命令!”
慕阳对着喇叭大声地喊道。
“慕阳,杀死笼子里所有人。”
喇叭中第三次传来命令。
囚犯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这些凶神恶煞身形强壮的暴徒们,以为自己即将面临的是一场古罗马斗兽场般的死斗,却没有料到对手竟是一个小男孩。
坐在监控室里的男人,深吸了一口雪茄,手指在铜质的打火机表面摩挲着,准备欣赏期待已久的好戏。
“开始吧……所有囚犯听着,谁杀死你们面前的小男孩,谁就可以永久获得自由,离开这座监狱。”
佩娜和乔湘几乎同时发出尖叫。
佩娜挣扎着想要挣脱士兵,但七岁小女孩的柔弱身体如何与成年男人力量抗衡。
乔湘跌坐在地,无助地捂住嘴巴,强忍着不让自己哭泣,但眼里已经噙满泪水。
“可恶!混蛋!骗子!这不是测试!这是羞辱!!!”
一个右臂有着老虎文身的壮实囚犯对着喇叭大喊。
“去你的!爷爷我虽是杀人犯,但也是有尊严的!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孩?这他妈的即使活着出去也会遭人耻笑!”
即使是最凶残的囚犯,也有自己尊重的底线。
“嘭!”
子弹飞出枪膛,准确命中在这位大叔头上。
慕阳眼睁睁看着殷红的鲜血在空气中爆散开来,接着壮汉就跪倒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“为什么?……为什么要杀死无辜的人?”少年并不知道那是死囚,对他而言,消失在眼前的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。
左胸深处传来一阵剧痛,慕阳跪倒在地上,艰难地捂住胸口,心脏仿佛被一根削尖的木桩钉住。
监控室里,男人手里夹着雪茄,目光停留在一块监控屏幕上,画面中不断刷新着一些身体数据,心电图,脑波,肾上腺素。
“果然需要一点新意。”
男人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。他知道少年的身体终于发生变化了,即使只是一点点,对于长达数年的观察来说也是巨大进步。
不仅仅是慕阳,在这所特殊孤儿院里的每一个少年,手腕上都带着可以监控多种身体数据的金属环。
可怕的事件仍然没有停止,囚徒们四下张望,很快发现,这块篮球场大小的场地周围,已被近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围的严严实实。
“所有囚犯听着,杀死你们面前的小男孩,可以永久获得自由,10秒内如无人执行,将随机进行处决。”
“混蛋!真的会被处决吗?”
“怎么办?”
“我们全他妈是死囚,迟早都会死在这里!做吧!”
“做吧!我可不想死!”
“他妈的!只要能自由,杀谁都无所谓!”
“嘭!”
又一声枪响,站在囚犯队伍最后的一个男人应声倒地。
“他妈的!真的在倒计时吗!我不想死!做吧!!!”
“杀了他!”
囚犯们扑向了手无寸铁的少年,如同饥饿的群狼扑向待宰的羊羔。
乔湘突然感到眼前闪烁出一副模糊的画面,就像有人拿着放映机在脑海中直接投影出的感觉。
画面当中,是一座橙色的小山丘……不,应该说是一座由囚犯们扭曲的身体堆积而成的小山丘。
山丘顶端,一个少年孤独地跪在那里,双手抱头,痛苦万分。
“慕阳!”
乔湘从心底喊了出来!
“慕阳,别楞在那里!快跑!”
是佩娜的声音!
但慕阳现在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,胸口的剧痛已经让他满头大汗,耳朵里除了越来越沉重的脉搏,什么也听不见。
“噗通——”
“噗通——”
第一个囚犯已经到了慕阳面前,这个男人的臂膀粗壮黝黑,看上去能轻易将慕阳撕成两半。
就在他伸出的手快触碰到慕阳时,一个娇小的身影出现在他和小男孩之间。
负责阻挡佩娜和乔湘的两名士兵目瞪口呆。
“她怎么过去的?!”
“不知道,我明明抓着她。”
“慕阳!快醒醒!”
乔湘大声呼唤着慕阳。
“乔湘?”慕阳清醒过来,看到乔湘张开双臂挡在面前,不远处是一群强壮的橙色野兽。
小女孩的突然出现,让囚犯们停下了脚步。
“太好了!”
乔湘长吁了一口气。
“嘭!”
又一个囚犯应声倒下,人群再次被对死亡的恐惧笼罩,数秒过后,求生的欲望终于战胜了一切。
“不要管那碍事的女孩!一起杀了!”
冲在最前方的一名壮汉挥拳砸向乔湘。
女孩紧紧闭上了眼睛。
从来到这所孤儿院的第一天起,就一直被慕阳保护着,这一次,就让我来保护慕阳吧。
女孩默默地在心中想着。
然而就在拳头即将触碰到女孩的瞬间,壮汉感到整个身体腾空而起,视线中一阵天旋地转。
他感到一股诡异的力量顺着手腕传递到肩关节,接着连同整条脊柱也跟着扭曲。
重重摔落到地上差不多有三秒以后,壮汉才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,其他囚犯们也被那一瞬间发生的事情惊呆。
“这力量……太完美了。”
监控室里的男人,兴奋地坐直了身体。
囚犯们面面相觑,谁也不知道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。
“可恶,臭小子刚刚干了什么?”
“管他的,一起上!”
完成令人匪夷所思动作的慕阳,胸口疼的更加剧烈,跌跌撞撞想要站起来的时候,挨了重重一拳,整个人飞了出去。
“求求你们,不要伤害慕阳……”
“碍事的小妞,去死吧!”
跌在地上的慕阳,看到乔湘被一个囚犯重重摔在操场中央的长椅上,昏死过去。
“乔湘!——”
杀了他们——
杀了他们——
慕阳感到自己只要听从心底发出的这个声音,胸口传出的疼痛感竟然就渐渐消失了。
“杀……了……他……们……”
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,周围的一切都镀上了金黄色。
第一次见到黄昏时分的天空,红的如同火烧鸟的羽毛。
这是慕阳唯一想到的形容,而那火烧鸟的样子,也仅仅是从孤儿院里一本破旧的图画书中看到。
脚底传来柔软的感觉,如同踩在泥泞的沼泽。
慕阳低下头,视线在经过瞳孔对焦,变的重新清晰的瞬间,脑中感到一片空白。
早已断气的囚犯们,四肢以诡异形状扭曲在一起,他们脸上露出痛苦狰狞的表情,仿佛被某种邪恶怪力编织在一起。
我杀了他们。
我杀了这些无辜的人。
“啊啊啊——”
站在尸体组成的山丘上,少年痛苦地哀嚎着,直到昏厥。
那天以后,慕阳再也没有见过佩娜和乔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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